买卖 你该不会是想加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了。
君生无间先看了看碎仙枝,它长势很好,换到地面后明显比之前在陶罐里生长得更加旺盛。山间雾气中,也用不着天天浇水。
练完剑,又和小花吃过早餐后,天终于亮开。他锁好房门,给背篓底部铺了件干净的旧衣裳后,把小花抱进去。背着背篓,还没走出房门,一丝雨丝飘落到了他的鼻尖,又回头带了把伞。
顺着下山的小路,先去最近的那个偏岵村,穿过村子去到村口。在村口那座古朴的石牌楼下的驿站前,静静地等待着。
每天从早到晚都会有去往城里的兽车经过村口驿站。兽车分为两种,一种铁战熊车,一车可载上百人。车内又挤速度又慢,好在只需要两碎灵便可搭乘;另一种追风玉狮车,一车只载十人,搭乘需要一下灵。
尽管那狮车坐上去又快又舒适,君生无间也舍不得花整颗下灵去搭一趟。和大多数村民一样,等着挤熊车。
正巧村口有一个满身酒气的老丈也在等车,见他背着小花出现,兴许是无聊,找他寒暄。
先是问他从哪里来的,为何要来,家里又有些什么人,又问他一个人住后山林里怕不怕等等。也不管君生无间想不想回答,自顾自倒是问得挺开心,那一身的酒气熏得君生无间大气儿都不敢喘。
终于等来了车,挤上去之后,他才发现车内的味道比呆在那老丈身边更难闻。他心中暗想,对于经常出行的人来说,买不起灵兽坐骑,哪怕是像谢峰那样买匹普通的马,也比挤这熊车舒服得多。
好在熊车有顶篷,他的伞已经收了起来。车的周围都是空栅栏,能看看外面的风景。
他将小花紧抱在胸前,背篓和其他人的背篓重在一起,扔到了角落里。站在人群中央,身体随着车轮滚动而晃荡,眼前流淌着一片片青黄色的灵田。灵田间时不时会有房屋和人影闪过。再远处,朝阳爬上了山巅。
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上辈子活了一百多年,都没有去思考过的事情。
这些最低层的修士,通常炼一辈子气都无法筑基,他们像凡人那样春播秋收,日复一日,养家糊口。
整个离渊城,乃至全天下,有几百万这样的修士。他们一生都别说踏入仙门,连城门都少有见到。而如今自己已是这其中一员。
到了离渊城门口,上百号人推搡着挤下车。等到君生无间被半推着下车时,发髻都挤乱了,一些碎发飘散在额前脑后。
雨还未停,他整理了几下衣衫头发,撑着伞背着小花跟随着人群入了城。好在他是道院外门弟子,拿出身份铭牌给城卫查看后就能入城。倒是凡人也还好,不像一些散修,还要遭到盘问。
进城后他没有去往城东,更没有去他熟悉的红叶坊。而是直接在城门附近完全陌生的街道上,找了个药铺,拿出个品相不错的寒蕴果来,问掌柜收不收。
老年掌柜见那寒蕴果个头比拳头还大,实属精品,顿时眼晴都亮了。在手中掂量着问他:“小道友,你有多少呀?”
“麻烦掌柜先估个价。”
“这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不同。”
“几乎都是这个品相。”
“这个品相的果子可不好找。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道友你可别想诓我。”
君生无间笑道:“若价格合适,我自然要将果子全都拿出来给掌柜你过目。我能诓你什么?”
老掌柜摸着自己的胡须,思忖道:“这就品相的果子,三下灵一个,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君生无间暗道:原来这东西不是按斤头卖的。
老掌柜见他犹豫,劝道:“这价格不错了,随便你上哪儿打听,能出这个价儿,都是成心要的。”
“我有五大筐。”君生无间道,老掌柜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继续说:“老实说这种品相的果子只占六成,但如果你能全部按你说的价收,我就卖给你。”
“你小子……”这回轮到老掌柜犹豫了。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才说道:“先验个货吧。”
君生无间拿出那个储物袋,放在掌心内,递到他面前。
储物袋一旦认了主,只要主人还活着,其他修士通常是打不开的。但在主人认可的情况下,别人也可用灵识探一探。
老掌柜一探之下,直接拎出了他在茅草丛里挖到的那颗拇指大小的果子,问他:“就这么点大,你也好意思问我要三下灵。”
“这颗价格另算。”
“还有挖碎的。”
“就那一个。”
“这六层嘛,肯定是没有的,顶多五层。”
君生无间一把收回储物袋,笑道:“老道友,为了挖这些果子,我可差点让野兽给吃了。你没去乡下挖过药,你不了解,能长出这种果子的地方,挖一个就少一个,可遇不可求。”
老掌柜摸着胡子沉思,他这一袋子少说也得有上千个果子,这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钱。
君生无间见他还在犹豫,知道他在算其中的利润,因此那五层好果子肯定是能赚不少的。便对他说:“你若只想收那五层顶好的果子,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这个价格,还得给我翻一番。”
老掌柜精明的扫了他一眼,“翻一番儿,绝无可能。”
“三下灵收最好的五层,也绝无可能。”
气氛有点僵持,君生无间也不再勉强,反正他是来问价的。现在对这东西的市价已有基本了解,打算换一家再去谈。“你先考虑着吧,我去别处问问。”
见他要走,老掌柜叹了口气,“我事先不知道你竟有那么多,这得一下卖出好几千下灵。老实说这么大一笔钱,我这小铺子有点承受不起。”
君生无间点点头,“那我去康安试试。”
康安药铺在离渊城开了有十几家,背后的大老板是城中三大家族中的秦家。小药铺一次出不起那么多灵石,康安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正想离开时,掌柜把心一横,叫住了他。
最终点出来一千二百多个,掌柜数了三十六上灵,三中灵,和几下灵给他。君生无间拿着沉甸甸的灵石袋笑道:“老道友谦虚了,这哪里像缺钱的样子。”
“全部家当了,”老掌柜无奈道:“这些年,好生意都让康安抢走了。”
君生无间道:“全部家当都拿来押这批果子,看来这价格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你小子……”老掌柜摸着胡子笑咪咪地看着他。
君生无也间不气,上辈子他虽然没经过商,东西还是时常会买的。心情愉悦时,价格高一点低一点都没那么重要了。
临走时,老掌柜突然问他:“对了,你留种了吗?”
“留种?”君生无间疑惑道。
“看样子你是没留了。”老掌柜问他:“你不是说你找到了一处长这果子的好地方。既然是好地方,再种些回去,明年不就又有了吗?”
君生无间恍然大悟,“老道友说得是。”
老掌柜拿出一个寒蕴果来,指着果子上面的小凹孔告诉他:“把果子切成块,每块果子上都要留这么一个小孔。若你那地方真的好,它会长得很快的。”
君生无间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我一个果子都没留。”
老掌柜摸着胡子笑道:“我这儿多啊,买点回去。”君生无间听着,刚想数一数果子上的小孔数量,就又听他说:“只是我这果好,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君生无间深了口气,诧异地看向他,“你该不会是想加价?”
老掌柜笑出了声,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得意,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君生无间抿着唇点点头,“想得倒挺美。”
老掌柜问:“如何?要不要买点回去?”
君生无间瞥了他一眼,背起小花就往走,“我上山挖去。大的没有,小的还找不到吗?”朝他挥了下手,“告辞。”
老掌柜双手揣在袖子里,亲自把他送到了铺子门口。
出了药铺,君生无间径直去往城东刘记铁匠铺,心底也没再纠结刚才的价格到底亏不亏。就冲那老头愿意提醒自己还能再种回去这一点,对君生无间来说,就不亏。
雨仍未停,来到老刘的铁匠铺时,铺子里刚好没有客人,老刘依旧在埋头打铁。
君生无间撑着伞,小花趴在他肩上,逆着光在门口叫了声:“师傅。”
老刘转身,仍是板着个脸,应了声:“来了啊。”
君生无间收起伞后来到屋中,随口寒暄道:“您忙吗?”
“忙啥,还是老样子。”老刘取下自己打铁时绑的围裙对他说:“快到晌午了,我去做午饭。”
“不用麻烦了师傅,”君先间赶紧说:“我来就是想问问,前些时日,是不是有个朋友来您这儿取了一把刀?”
“那也得先吃饭。”老刘不由分说地去了的后屋。
“我去帮您。”君行无间只好先留下,把小花放下后,跟着他去厨房。
“没什么好帮的,你……”他顿一下,才继续说:“你去隔壁看看那丫头吧。”说完也不多作解释,闷头进了厨房。
君生无间坐在铺子上,有些为难。他既无心与那姑娘交好,现在又特地去找她,岂不是更伤人家的心。再说了,去了又如何解释?告诉她说自己已不君末,她的小末哥早就没了?
思及此,君末那缕残存的意识又开始苏醒,连带着心口隐隐作痛。
正感觉不舒服时,手上突然一疼,一低头才发现小花在他出神时跳到了他怀里,此刻两颗尖锐的牙正狠狠地咬在他手掌边沿。
他忙收回手,看着手背上两个被它咬出来的两个小圆坑,皱眉道:“干吗突然咬我?”
小花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头转向了一边。
君生无间捧着它的头,让它看向自己,“你咬我你还生气?讲不讲道理?”
它抬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固执地再次将脸侧向另一边。
君生无间轻抚着它的背,微微一叹,低声自语:“按理说,我占用了人家的身体,理应替他照顾好他在乎的人。但感情的事又怎能勉强。她父母本就不同意他俩在一起,我又搬到乡下去了。不去见她,她就更明能明白我的心意。”
小花听着,忽然伸出舌头,在他被咬出牙印的地方轻舔了两下。
猫的舌头上带着倒刺,感觉有些发痒。君生无间这才想起来,他还从来没见过小花舔自己的毛,以前他见过别人养的小猫,不光爱舔毛还爱舔自己的脚丫子。
心想大概是小花有了灵智,觉得那么做不卫生。便挠着它的下巴,侧目问道:“你是以为我要去看那姑娘才生我的气?你也不赞成我去看她?”
小花用双手捧着他手,拉到自己头下,枕在他的掌心中。用力地蹭了几下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你也不赞成我去,看来我的确不应该去。”君生无间如是说。
老刘将饭做好了,和以往一样摆在铺子上来吃,以免吃饭时来了客人。君生无间见他没给小花拿碗,自己去到厨房拿了只碗,盛了半碗饭。老刘见状也只说了声:“你倒是把它看得要紧。”
他摸了摸小花的脑袋,告诉他说:“它叫小花,现在是我亲人。”
老刘给他俩倒了两杯酒,端起来和他碰了碰杯,一口干下后问他:“搬去哪里了?”
“五十里外的偏岵村。”
“那是挺偏。”
君生无间替他把酒满上,又听他问:“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没打铁费力气。”
老刘看了他一眼,吃了两口菜,又问:“去看了吗?”
伴着一口辛辣的烈酒入喉,君生无间摇了摇头。
“真不打算跟她好了?”
“嗯。”
老刘也不再勉强,沉默地喝酒吃菜,酒过三巡后突然说道:“年轻时以为自己有很多机会,等到我这个年纪才发现,人生只剩下遗憾。”
君生无脑中突然闪过那把刺穿自己胸膛的长剑,和那道喷洒在白衣上的刺眼的血迹,端起酒杯,大干了一口。君末以前少喝酒,酒量不佳。他这猛地一口灌下去,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