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我家小花也要用碗。
他打小就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在永安城内的一所小宅院里。
尽管那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的长相:温婉、端庄又充满了诗书才气。讲话时总轻言细语,微笑起来温柔得像春日早晨的阳光。
但她却是极少笑的,眼中时常带着一抹忧愁,这让他们的生活好像永远处在阴霾的天气。儿时的君生无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每日最期盼的就是能看见母亲的笑容。
她教他读书识字,引他入了剑道,还告诉他,他的父亲就是一名剑修。每当说起父亲,她眼中的阴郁总要加深几分,因此君生无间从来不提那个人。
他讨厌他,尽管从来没见过他。
如果不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他的命运应该和天底下大多求道的学子一样。考入道院,升入内门。
不一样的是,他也是极为罕见的天灵根。如无意外,他应该会成为整个道院最优秀的那批弟子,年纪轻轻就能凝结金丹,踏入仙门,然后再次遇到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君生无间急忙将自己从记忆的长廊中抽身。他害怕他的手会抖,心会颤,平白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态。
他非常确定地回答少年的问题:“不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我们不应该对一个人感到失望,便对他身处的那个群体也感到失望。”
少年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嘁,说得你好像很懂女人。”
他不在和少年继续聊这个话题,锅中的水煮开了,他掀开锅盖,将切好的肉沫放入锅中,又用勺子搅拌均匀。对少年说:“火烧小点。”
重新盖好锅盖后他问少年:“你家为何单独住在这后山上,不住下面的村子里?”
少年用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愤愤地说:“我爹中毒后,没两年身体就不行了。那时我又还小,刚刚入道,修为提升不了,地也不会种。交不起地租,地就被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住在村子里,又不劳作,白受道院灵阵的庇护。时间久了,其他人也不同意。”
君生无间不解道:“既然是受道院灵阵庇护,他们凭什么不同意?”
“维护灵阵需要上缴灵石,灵石当然是整个村子一起凑的。”少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哪有钱交。”
说到这儿,少年又打起了那片野药地的主意,眼珠子一转,试着对君生无间说:“那寒蕴草丛里有怪东西,以前也有别的村民去挖过,结果就平白地消失在了那洼地里。你……怕不怕?”
君生无间对着正冒着腾腾青烟的锅说:“不怕,那怪东西现在就在咱们锅里。”
“啊?”少年一脸失望,“这么多年了,大家对那地方越传越邪乎,就我胆子大敢在边上挖。结果就是个大阴地牛啊。”
“虽不邪乎,但也危险。再让它吃些活物,时间久了,必能修练成精怪。到时候就要出来为害村子了。”
少年并不在意村子的安危,忧心忡忡地望着火光。
君生无间思忖着,不让他去采药,其它地方的寒蕴草长势又不行。以他刚入门的修为来看,别说猎妖兽,就是野兽都很难打到。这么想起来,还真是断了他的活路。突然想到个法子,对他说:“阴地牛的壳是药材,你知道吗?”
“知道,”他懒懒地回道:“不值钱,还难抓。”
“我正好需要,要不你去帮我抓吧。肉你留着自己吃,壳晒干了卖给我,价格嘛……”他回忆起当年那小孩说一篮子能换一块麻糖,一块麻糖也就只值一碎灵。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东西的价格有没有变化,就试着先说了个数,“一菜篮子我给你五碎灵。”
少年“噌”地一下站起来,伸着左手五根手指,瞪圆了眼睛问他:“五碎灵,你是灵石多得没地方花吗?”
“你别管,我自有用处。”君生无间依然看着锅里,“就问你,这活儿你接不接?”
少年默默地看着他,眼眶被火光燎得通红,突然将目光转向别处,声音有些不稳地说:“你要多少我就抓多少,我能抓光这一片山。”
君生无间转头看向小花,无声地笑了笑,将切好的野菜放入不停沸腾翻滚的粥中,“好了,准备吃饭吧。”
少年拿了三只碗给他,他提醒了一句:“我家小花也要用碗。”
少年看了小花一眼,又给加了一只。
刚煮好的粥还很烫,肉香米香还伴着青菜的味道,闻着比君生无间平时做的白米饭有香得多。少年将一碗粥吹凉之后,扶起他的父亲,将粥和勺子放到他手中。
男子喝了口粥,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也很长没吃到这样的美味了。饭间又同君生无间寒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君末。”
“听小虎说,你是被那孙家人欺负,被迫搬到那背阴山下居住的?”
君生无间点了下头。
“那你家还有别人吗?”
“没了,母亲去世,父亲失踪多年。”
他又叹了口气,仿佛除了叹息,已经没了别的办法。“都是苦命人呐。”过了一阵,他又问:“你多大了?”
“十七。”
“小虎今年十三了,这些年为了给我攒钱买药,整天往山上跑,也没个朋友 。”
小虎不耐烦道:“爹,你跟他说这些干啥?”
君生无间笑道:“我刚搬来,也没朋友。”
这顿饭吃完,天色也不早了。君生无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和那阴地牛王打斗了整整半日。幸好有小花在,要是单打独斗,他还真不是这老虫子的对手。
他抱着小花同父子俩告了别,回到那片野药地。见被小花震晕的虫子在他们离开后大多苏醒过来,跑掉了。
这槐树林里本就阴暗,这时更是如同天黑了一般,他也不打算再挖药了。背起背篓扛着锄头,像个地地道道的农夫那样,日落而息。
……
入夜,君生无间带着小花又去了邪巢。
他这一日消耗的灵力太大,靠打坐一晚上根本无法修练回来。之前为了修复房屋好几日都没有过来,那根鬼骨里的蕴藏的修为也已经耗去了小半。
不过在迅速地将灵力补上后,他就收工回家了。毕竟小花跟着他累了一天,也需要休息。
次日,他又是昨日的扮装,让小花站在背篓里,背着它去野药地。
小花已经习惯了在他赶路时,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舒展着身子,脑袋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优哉游哉地打盹儿。
到目的地时,见那老阴地牛被杀之后,只剩下些正常的阴地牛在草丛间出没。
他用灵力迅速地收割着药材,拔起那些有拳头大的寒蕴果时,才看见肥沃的黑土地里埋葬着整整一洼地的枯骨。鸟兽骨头自然不在话下,其中偶尔还掺杂着些人骨。
真不知道那少年是胆子大,还是命大。
装满一背篓果子他就停下了下来。不是不愿意继续,实在是装不下了,捡来的储物袋又用来装了灵米。反正背回去之后还得洗净上面的泥土,他计划着明天再来。
就这样一连忙活了几天,总算是把整片洼地的寒蕴果都搬回了家,满满五大背。君生无间将它们全都洗净之后堆放在屋里,计划着明天去一趟城里。
不过他总不能分几次将这些果子带进城,想了想,还是将储物袋里的米取了出来,把寒蕴果放了进去。三尺见方的储物袋,放得满满当当。
忙完这最后一天的活已是傍晚时分,他正准备去做晚饭,就见小虎一手提着装满阴地牛壳的篮子,一手提着他那天杀死的那只阴地牛王的壳,朝他家走来。
来了之后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门外先将壳递给君生无间,闷声说:“这是你的,那天你忘记带走了。”
“这就抓到了那么多,你动作还挺利索,”君生无间接过壳和他手中的篮子,转身向屋内走去,“进来吧。”
他只好默默地进了院子。
君生无间将壳倒进一只布袋之后,把篮子还给他,又如约拿出五碎灵来交给他。
他紧捏着那五碎灵,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说:“之前我不该那么骂你的,那个……抱……抱歉啊。”
君生无间笑了笑,点头道:“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听后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比较自然地问:“我爹说你这里阴气太重了,长期住下去恐怕对你的修行不利。问你要不要搬到我家去?”
“不用麻烦,”君生无间说:“你也看见了,我这儿已经修好了,住着还不错。”
“好吧,”他向四周扫视了一圈,便要往回走。刚走到院子门口又对君生无间说:“我爹说村子外面没有灵阵庇护,让你平时提防着些。”
“放心,虽没有单独的灵阵,可毕竟有道院的大阵在,一般邪祟不敢轻举妄动的。”
“我说的是野兽啊,”他一脸严肃道:“那些豺啊狼啊什么的,盯上你了,也够你喝一壶的。”
君生无间点头,“记住了。”
小虎姓什么他不知道,也没问。等人离开之后,他架着小花的前肢将它托举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看,非常认可地说:“就你这体格,好像的确打不过那些豺狼虎豹。”
小花顺势趴在他的怀里,将一只手放到他面前,突然一下亮出了它锋利的爪子,转头面带杀气地看着他。那模样可像极了一头凶猛的小豹子。
君生无间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肉垫,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将它放往地上,“我得去做晚饭了。”
它却是紧抓着他的衣裳不放。
君生无间只好重新将它抱起,见它两只手的爪子都露了出来,明目张胆地摆在自己的眼前,目的不言而喻。抱着它坐到门口的台阶上,动作轻柔地揉捏着它的后颈,无奈地说:“好吧,我家小花是最厉害的。”
它才肯收回爪子,将两只手搭在君生无间的脖子旁边,软乎乎的脸靠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