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符 它是我的,我要带它走了。
离开前他给自己拿了把剑,老刘死活不肯收钱,他只好强行把谢峰之前拿的刀钱付了。
出门时,雨已停下。他将伞收起,背着小花沉默地穿梭在热闹的大街上。
他去了城中心的聚灵楼。
那是整个离渊城内灵气最旺的地方。楼有四层,越往上走,聚灵阵的作用越大。但这却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每进一次都需要付一定的道勋,且进去一次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理论上,道院的很多东西可以用道勋兑换,功法、丹药、法器、符箓等等,且道勋是记录在每个人的铭牌中的,东南西北四个分道院,加上永安城主道院皆可使用。
这道勋却没那么好赚,需要考入道院,再想办法在道院里谋得一门差事,每个月便可获得固定的道勋;除此外,就只能靠接一些道院发布的任务,任务越危险获得的道勋自然就越高。
那些轻松易过的道院内门自己的人就去做了,轮得到外门或者外面散修的,通常都是些棘手的事。若实在没有道勋,就只能靠兜里的灵石。
因此,这绝大多数修士们也只有在突破境界时才选择进入。
他来到大楼门口登记处,管事问他:“去几楼?”
“一楼即可。”
“五十道勋。”
“要个单间。”
“再加二十。”
“我付灵石。”
“七下灵。”管事这才抬头扫了他一眼,见他背着小花,又补充了一句:“这畜牲不能带进去。”
七下灵可不是个小数目,没卖那批寒蕴果之前,他全部积蓄也不到那么多。对于平时都使碎灵的乡下人来说,一次付七下灵来修练一个时辰,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的“畜牲”二字让君生无间听着很不舒服,冷淡地回道:“我给它也付个单间费。”
管事却态度强硬:“一切妖兽不得进入灵楼,这是规定。”
君生无间无奈了,只好把背篓放下,让小花睡在里面。小声吩咐它说:“你在门口等着我,千万别乱跑。”
它身体半蜷着睡在背篓底部的旧衣裳上,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表示同意。
付了灵石,君生无间跟随杂役进了大楼。
楼是环形,中央的地板上放着许多蒲团,绝大多数修士进来后都直接在这蒲团打坐,极少人会多花二十道勋进到四周单独的房间。毕竟来一楼的都是些炼气前期修士,没什么隐私可言。
杂役把他领到一个单独的修练房后,无声地离开了。
君生无间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浓郁的灵气,上辈子他大多时候生活在仙门倒也没这种感觉,但君末这辈子还从来没到过灵气如此旺盛的地方,甫一进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如同沐浴在温暖的泉水中。
他昨晚去过邪巢,体内灵气本就充足。灵根碎裂在于无法正常地吸收到天地灵气来充实自己,但在自身灵气充足的情况下,依然是可以突破的。
有上辈子的记忆,他脑中早已记下了大量的修行功法,加上君末本身根骨就不错,在灵气充足突破起来并不困难。
他盘膝而坐,闭眼,屏弃杂念,任由精纯的灵力在经脉中无声流淌,滋润着五脏六腑。当所有灵力都集聚丹田时,毫不犹豫地冲破桎梏,进阶成功。
从炼气三阶达到四阶,看似只提升了一阶,但却是从初期到了中期,丹田能聚集的能量直接番倍。
这算是君生无间重生以来,在修为上迈过的第一个小坎。他上辈子已是化神中期修为,排在他上面的化神后期人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突破化神达到渡劫境的,唯他师尊灵寻一人而已。
仙途漫漫,道阻且长啊。
突破之后,距离修练房一个时辰的使用时间还长,他继续在里面打坐修行。
尽管里面灵力充足,他吸收起来却异常艰难,就如同他和灵气之前隔着无数层密实的纱布,布袋里是满满的水,却只能一滴一滴、慢慢悠悠地渗进身体。
他顿时体会到了君末的痛苦,这样修行没滋生心魔就已经算是心性过人了。他索性不练了,提前出了修练房。
来到灵楼门口,他看到好几个年轻修士围蹲在他的背篓边观看。其中一人想伸手去摸,另一人拉住他的手低声说:“别摸,会咬人。”
君生无间快步走过去,在他们身后低咳了一声。不想几人转头看向他,其中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修低声呵斥道:“你小声点,别把它吵醒了。”
君生无间告诉他们:“它是我的,我要带它走了。”
“啊……”几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小花也睁开了眼,站起来,双手搭在背篓边缘上,撑起了懒腰。
女修问他:“你怎么证明它是你的?”
君生无间向坐在旁边看热闹的灵楼管事抬了抬下巴,“他能证明。”然后背起背篓,“小花走,咱们回家了。”
小花顺势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转头懒懒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女修跟了过来,想摸又不敢摸地看着小花,一个劲儿地跟他说话:“原来它叫小花,它多大了?”
“它好乖呀,不像我家好臭宝,要让它独自呆在一个地方,早就跑没影了。”
“你住哪里呀?要不要下次我把臭宝带出来,让它们一起玩儿?”
“哦对了,臭宝是头熊。”
君生无间站定脚步,告诉她:“我乡下来的,很远。”
“哦,”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周围都没有养妖兽的朋友,他们更喜欢养灵兽。”
君生无间笑了笑,告诉她说:“不管妖兽还是灵兽,只要真心实意地对它好,它就能成为我们最好的朋友。”
“嗯!”她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告别了女修,他又去买了一套画符用的朱砂和符纸。
符纸这东西可不便宜,一套一百张花了他整整一上灵。
上辈子他虽不是符修,但也会经常用到符咒。以他当年的修为,早就可以凌空画符。可对于筑基以下,且不是符修来的修士来说,想要凌空画符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们都需要购买符箓。
君生无间花大价格买这套符纸来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用,符修修为越高,符的作用就越强,卖出的价格自然就越昂贵。
虽说现在有了看似一笔不菲的收入,但也不能坐吃山空。他不想每次进城都去挤熊车,打算存钱买个坐骑。法器他现在自然是不敢想的,可最下等的灵兽坐骑也得要个一百上灵。
靠开荒地种田,不知得种何年何月。哪怕是种寒蕴果,它也只能一年一收成。因此他才想到画符出售这条生计。往高了不说,他画的符,最起码金丹以下的修士用得上。
买好符纸后,他去菜铺买了些菜,又去到肉铺去买了二十斤妖兽肉放进储物袋。
一切东西都购置妥当,去到城门口准备搭车回家时,他突然感到君末的残魂苏醒了,心底生起了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到他原来住宅去看看的欲望。
君生无间没办法替他照顾他心仪的姑娘,可这个小小的愿望还是能帮他实现的。见天色早,便背着小花步行去了之前的家。
来到祖宅地几丈远外,他就看见原来的宅院早已被推翻,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模样,连院里那棵没有修剪过的大常青树都被砍倒了。眼下正有一批工匠在原来的住宅上,盖着新房。
他心里一阵难过,摸着胸口对君末说:“将来,我必替你讨个公道。”
有个以前认识的同村男子正巧从他身边经过,招呼道:“小末你来看你家老房子了?诶你现在搬去哪里了?”在见到君生无间默默地站着,眺望着,也不说话时,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再回到城门口时,太阳已经落山。
大批出城的人挤上熊车,他不想再和这些人去挤,甚至不想搭十人一趟的狮车。找了辆单独的兽车谈了一中灵的价格,送他回家。
车内比较宽敞,没有奇怪的味道,跑起来速度很快,路边的风景一晃眼就过去了。他抱着小花靠在车窗门口吹着晚风,倒也挺舒适。
可走出城外十多里地时,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叫停了车。伸出头往车外一望,见果真是小虎,背着个空背篓,手上拎着一提药,正独自默默地步行往回走。
君生无间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一抬头,目光中也全是惊讶。
“上车。”
他先是有些扭捏地抓着后脑,君行无间催促了一声:“快,上车。”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车,转动着眼珠子打量着车内的布置。
“坐吧。”君生无间让他坐,他才坐下,完全没有初次见面时那种嚣张野蛮。“去给你爹抓药?”
他抱着药沉默地点了下头。
君生无间见他那一提有五包,“一次买那么多?”
他有气无力地说:“路远嘛。”
君生无间见他身上的衣裳头发都还有些湿润,想着今天下了大半天的细雨,但如果是乘车也不至少湿成这样。便问他:“你早上去走路去的?”
他点了下头,“走得早,哪知道今天会下雨。”
“得走多久?”
“两个多时辰吧。”他抬头思忖道:“我卯初出发,不到午时就能到。”
君生无间静默了一阵,身体随着车轮的滚去微微摇晃。瞟了眼他的空背篓,问他:“你那天采到的寒蕴果卖了吗?”
他抬起眼皮幽幽地看了君生无间一眼,又移开目光,“我从来不卖的。”
“那你留着做什么?”
他把身体往车身上一靠,闷闷地解释:“每年我都把采到的寒蕴果送到城中一家药铺,给我爹换一年的药,已经持续三几年了。以往我都能挖到大半背篓,今年少了些,他还很不高兴。”
“把你的药给我看看。”
他递过去,君生无间拆开一包,见里面都是最常见的清热解毒的草药,解一解被蚊虫叮咬还可以,想解妖兽的毒简直是痴人说梦。就这些东西,一包顶多只值五碎灵。
“一包喝多久?”他问。
“三天。”
一个月喝十包也才值五下灵。他挖到的寒蕴果个头不大,大半背篓起码得装一两百个。算他一下灵一个,五个就能换回一个月的药。“傻小子。”他低骂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啊!”小虎瞪眼问他。
“没什么。”他也没有解释,横竖他爹现在就只能喝个心安,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又静坐了一阵,小虎突然好奇地问道:“那地方的寒蕴果,你都挖完了?”
“嗯。”他应了声。
他非常遗憾地咂巴了一下嘴,“早知道里面是个大虫子,我就下去挖了。”
“你要早下去,早就没你了。”君生无间将药包好,又递回给他。
他抱着一提药,蔫蔫地说:“其实哪地方早些年有不少村子里的人发现过,他们都想独吞,不肯叫其他人一起去挖才丢了性命。后来那些知道的人又不敢去挖,就四处散播谣言,说那地方邪性,会吃人。渐渐地就没人敢去了。”
君生无间淡淡地笑了笑,问他:“你知道还有其它地方有这果子吗?”
他瘪嘴,“都被挖绝种了,哪里轮得到你。”
“可我在后山那片茅草丛里找到过。”
“就是那片快要有人那么高的茅草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你告诉我干什么,你不是说那是你的地盘吗?”
“你帮我去挖,我高价收。”
他声音中透出一丝兴奋:“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君生无间说:“这东西可比阴地牛的壳值钱,挖到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听君生无间这么一说,他那张黝黑的、乌云密布又稍显稚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君生无间低头,和正抬头看着他的小花圆溜溜的眼睛对上,轻笑着揉了揉它的后颈,转头看向窗外。
小虎静坐了一阵后感到无趣,坐到了他对面,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又走了一二十里地,他突然来了句:“诶!”
君生无看向他,见他指着路边其中一间房屋说道:“他家大女儿失踪好久了,至今没找到。”
“哦?上报了吗?”
“早就报给道院缉刑堂了,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找不着。听说她娘眼睛都哭瞎了。”
俩人就这么闲聊着,夕阳入山收尽苍凉残照之际,终于回到了偏岵村。
只是还没走到村口,小虎就对他说:“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见君生无间眼神有些疑惑,他又解释道:“你单独雇那么好的车回来,回头让人看见,全村人都知道你有钱。加上你独自住山林里,指不定那些人会在背后打你什么坏主意。”
“也对。”
君生无间叫停了兽车,迎着暮色回到家中。拿出新买的菜和肉,做了到这儿来后的第一顿丰富的晚餐。
晚饭过后,天已黑尽。
他沐浴更衣完毕,才来到内室的案几前,拿出新买的符纸朱砂。香炉里飘散着一缕清雅的柏子香,他屏息凝神,将灵力注入笔尖。笔尖如灵龙游走,挥洒自如。
转眼,一道蕴含着天地神力的灵符便已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