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芒3 “诸位,今日谁先把这汉人小娘子活着拿下,谁就先同她快活!”
用完晚膳后,苏晏和与她们拜别。
阿瑶外祖母拿了个篮子,装了十几个肉夹馍和馒头,一定要让苏晏和带给阿耶吃。
虽然只短短地相处了不到两个时辰,但苏晏和却感受到了归家的温暖。
此时月亮已攀到了人头顶,洒下明晃晃的光辉,照亮了她回北邵村的路。
马上就要见到阿耶了。
一切都很美好。
走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苏晏和突然站定。
她似乎听到一声惨烈的哭嚎声。
微弱而惨烈,是从远方传来的。
苏晏和转头,只见阿瑶的那座小村落出现了火光。
她走时,村民们基本都在家,或吃食或休憩,村子是一片漆黑寂静,无人用火。
犹疑间,她又听到了一声嚎叫。
然后,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仿佛一把把利剑,将夜空无情地撕碎。
苏晏和来不及思索,立刻扔下竹篮,朝着那小村落疾跑了过去。
风猛烈在她耳边呼啸而过,送来一阵阵血腥气,令人作呕。
只花了半盏茶的时间,苏晏和就跑到了。
她傻眼了。
几十个身着红色奇装异服的人正在屠村。
他们手中举着大刀,不分男女老少地砍下去。
刀锋泛着血色寒光,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诡异又瘆人。
猝不及防的村民们无力抵抗这飞来横祸,犹如待宰的羔羊,无助又痛苦地被一刀刀毙命。
地上一片死状惨烈的尸体。
浓烈的血腥气钻入苏晏和的鼻腔,她差点呕出来。
定了定神,她拿出怀中林肃给她的旗花,送上空中。
可即便是林肃立刻赶来,也来不及了。
眼前浮现出阿瑶乖巧的面容和外祖母慈祥的神情。
苏晏和一咬牙,避开乱砍的红衣人们,快速地向阿瑶家里跑去。
阿瑶她们住在村落最边缘,这群人应当是还没到那。
苏晏和心里暗自祈祷。
跑到熟悉的柴扉时,一声孩童啼哭传来,夹杂着“祖母”二字。
苏晏和心一紧,她跑进院落,正撞见一个红衣人举着大刀,从阿瑶外祖母的腰上横劈而过。
鲜血喷薄而出,溅了阿瑶一脸。
阿瑶看见了苏晏和,大哭着朝她爬过来,脸上泪水混合着脏泥和血污:“阿晏姐姐救救外祖母!救救阿瑶!阿瑶痛!”
红衣人毫不手软,刀尖寒光一闪,朝着阿瑶砍去。
苏晏和人来不及过去,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将红衣人的大刀砸偏,刀尖堪堪擦着阿瑶的头而过,一大半头发飘然落地。
那红衣人转头怒视苏晏和。
火光映照出他阴戾的面容。微卷的褐发沾着点点血迹,浓眉细眼,宽鼻厚唇,并非大周人的样貌。
是九戎族?
苏晏和心惊肉跳,议和在即,他们为何会来屠村?
然而,眼下来不及细想。
她提起手边一把矮木椅,朝着红衣人扔过去,趁他挥刀劈砍之际,疾冲上前一脚狠踢其手腕,然后眼疾手快地将大刀夺过来。
再一刀毙命。
苏晏和的心脏狂跳不止,太阳穴猛突。
她大口喘气,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没时间慢慢消化这样的冲击,她跪下来,一把抱住一脸惊恐的阿瑶,轻抚她的背,“阿瑶乖,没事了没事了。”
“阿晏姐姐,你来救阿瑶了。”阿瑶的声音有些无力,呼吸也是紊乱的。
苏晏和直觉不对劲,松开阿瑶,问道:“阿瑶,你受伤了吗?”
阿瑶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姐姐,阿瑶痛。”
苏晏和低头一看,这才借着火光,发现阿瑶小腹以下有一大摊血迹。
她伸手去摸,这才惊觉阿瑶的裤子已被撕坏。
这群畜生,他们对阿瑶做了什么。
苏晏和脑中一声轰鸣,热血上涌。
她低声道:“阿瑶莫怕,别睡,别闭眼。”
阿瑶表情痛苦又恐惧,细浅的眉毛扭在一起,小嘴也痛得下撇。
她努力地朝着苏晏和眨了眨眼,信任地“嗯”了一声。
但瞳孔已开始涣散了。
苏晏和暗道不好,正要抱起她,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三个红衣人提刀走了进来。
苏晏和扶着阿瑶的肩头,柔声道:“阿瑶乖,忍一忍。”
然后迅速起身,双目生寒,和那三个红衣人缠斗在一起。
此刀太沉太大,不够顺手,苏晏和使着有些吃力。
但足够对付那三人了。
他们只是体格较大,但用刀没什么章法,几乎就是三脚猫的水准。
对付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是绰绰有余,但在苏晏和面前,就如同三茬茂盛而脆弱的杂草。
苏晏和挥刀又砍死了一人,其中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跑,高声呼喊道:“这里有个会功夫的硬茬!”
苏晏和再次一刀了结了没来得及跑的红衣人,但还不等她去抱阿瑶,顷刻间又来了五个红衣人。
她转头去看阿瑶。
阿瑶气若游丝,小手小脚都无力地软瘫在地,但眼睛仍然努力睁着。
见苏晏和回头,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似是在说,阿晏姐姐,你看,我没闭眼,我听话。
苏晏和只觉怒火和寒意不断在心间涌动。
她双瞳充血,冷冷望着新来的五人,咬牙切齿道:“尔等丧心病狂,妇孺何辜!”
她举着大刀,毫不畏惧地冲上前。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这群狗贼,救下阿瑶!
虽然愤怒,但她刀法不乱、头脑清醒,一边灵活地躲开五人的攻势,一边瞅准空档,逐个击破。
她身形灵巧,手上大刀又凌厉,仿佛一只灵活的泥鳅,能无声无息地躲开抓捕的手,又能猝不及防地钻中泥中咬人一口。
搞得那五个红衣人甚是恼火。
其中一人看出苏晏和拿刀有些吃力,于是给同伴打手势,示意他们将时间拖长。
苏晏和果然渐渐觉得手上吃力,有些拿不住了。
那眼见的红衣人瞅准时机,一刀看向苏晏和。
苏晏和以刀相抵,抗住了攻势,但接着手腕彻底脱力,刀也啷当掉地。
她压下心中慌乱,先抽身跳出五人的攻势外,然后一边后退一边捡起身边可用的所有东西,木椅、竹篮、簸箕,一一扔出。
直至退无可退,仍无可扔,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的阿瑶,撞上她瞪得大大的眼睛。
心想,今日若是不能将阿瑶救走,那我苏晏和也就葬身在这了。
承诺小孩子的话,定要作数。
也好,算是魂归故里了。
决意赴死之人,便是什么也不怕的。
苏晏和一咬牙,脚朝后面的墙壁使劲一蹬,朝着最弱的那人飞身扑去,一把夺过他的刀,然后一刀横贯他的胸膛。
另外四人惊愕,没料到苏晏和还能反杀,愤怒地挥刀上前。
兵器不称手,体质又不如别人强,苏晏和只能勉力防守,肩头、腰腹、背上都多了好几道伤口。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原本闻之作呕的血腥气也变得平常了。
她怀揣着阿瑶那孱弱的眼神,杀红了眼。
对面瞅准她一个脚步虚浮,一刀砍了过去。
苏晏和吃痛,差点跪下。
她勉力站住,抬眼便看到一点寒光朝着自己飞来。
伴随着一声高喝“阿晏,接枪!”
是阿耶的声音。
苏晏和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飞过来的枪,手感无比熟悉。
同时,对面正欲对她下杀手的红衣人哀嚎一声,直直倒下了。
果然,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阿耶苏灿。
苏晏和精神大振,双手一前一后握枪,三下五除二地将剩下的红衣人都杀尽了。
苏灿大步走过来,捡起一把红衣人的刀,问:“阿晏,可还坚持得住?”
“阿耶!”苏晏和激动,满腹的话,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
此时,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增多,打斗声也大了起来,像是有援兵赶来了。
是林肃的兵?
苏灿看出她的疑惑,道:“白缨军有几个人在我那做客,我见你久不至便来寻你,他们同来了。”
又是白缨军。
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灿来不及多说,拎刀外走,道:“你在此护好那小姑娘,阿耶出去会会这些狗贼!”
苏晏和赶紧转身,跑到阿瑶身边。
阿瑶很听话,乖乖地将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死灰,眼神无光,大大的眼球中倒映出满脸是血的苏晏和。
苏晏和双手颤抖,抱住阿瑶。
小小的身体已然凉了。
泪水从苏晏和脸上滑落,滴在阿瑶沾满血污的衣服上。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苏晏和嘴唇颤抖,无声地道歉。
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
阿瑶一边吃着她最爱的肉馍馍,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阿瑶若遇到危险,阿晏姐姐定会来救阿瑶。”
苏晏和一把擦干泪,将嘴唇咬出了血,生逼自己停止哭泣。
九戎部落,从此乃我苏晏和一生之敌!
她牢牢握紧枪,转身飞奔出去,见到红衣人就一□□穿。
她满身是血,毫不手软,在这昏暗的山间村落里,犹如一只嗜血的黑鹰,要将所有的活物都一爪毙命。
一同浴血奋战的,还有几个白缨军的人,杀得红衣九戎人节节退败。
他们负隅抵抗了一阵,便听领头的说了句什么,便四散开。
看来是要撤走。
可苏晏和一个都不肯放过,她单枪匹马地跟着余下的十几个红衣人,没入山林中。
疾驰了一阵,那红衣人发现竟只有苏晏和一人在跟着,便停下脚步,纷纷转头。
他们未能把村庄屠尽,本就憋着一口闷气,眼下见有人送上门,巴不得将之碎尸万段以泄愤。
“白缨军的人,就这么不怕死?”领头一人咧开嘴,森然一笑。
待看清来人是个女子,那人眼珠子一转,又道:“诸位,今日谁先把这汉人小娘子活着拿下,谁就先同她快活!”
众人皆拍手叫好,发出一阵阵桀桀□□。
在他们放肆的笑声中,苏晏和携着长/枪,以树借力,宛如游龙一般在林间蜿蜒而去。
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红衣人笑声戛然而止,淫/荡的笑容凝滞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晏和像串糖葫芦一般,一枪前后刺穿了他们。
其余人大怒,一拥而上。
林间树林密集,苏晏和借着地势优点,轻巧地左突右闪,不与他们正面对抗,再是不是瞅准时机,突刺一枪。
然而这些红衣人也并非吃素的,他们逐渐逼近,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苏晏和拘在了里面,逼得她只能正面抗衡。
苏晏和气力不济,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见自己渐渐落于下风,她突然很是后悔。
虽然不曾放弃练武,但也仅限于记招式。为了不让林肃发现异样,她也不大锻炼体格,这才能养成貌似柔弱无骨的身材。
作为武侍,她的肌肉比一般女子紧实一些,但却不够支撑她与人真枪实刀地拼生死。
苏晏和身形一滞,好几把刀从不同的方位砍向她。
寒光凌冽,裹挟着呼啸而来的强劲风声。
红衣人们纷纷呻/吟倒下,身上各处插着从暗处飞来的箭。
苏晏和无悲无喜,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撑着枪,回头看向浓郁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