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他不适合碧落城。
时间已经不早了,城里的酒楼大多已打烊。宁照带他们去的却是他自己家开的酒楼,一进去就吩咐掌柜给君生无间和小花安排了好几个菜。
他俩本就不熟悉,吃饭的空当也没什么好聊的。宁照看样子对小花很感觉兴趣,一直看着它吃饭,时不时还想上手摸一把。
“当心它咬你。”君生无间提醒他。
他倒是不害怕,越摸越顺手 ,甚至还亲自夹菜放到小花碗里。小花并不领情,换了个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君生无间这才注意到,以往总是自己做什么小花就吃什么,大概是没得选。
现在可以挑了,它就专挑一道做工很精致,味道偏清淡的菜。宁照更是毫不介意地将整碟菜放到了它的跟前。
快吃完时,宁照还吩咐掌柜给他做了两道菜打包带走。告诉君生无间说:“安安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最喜爱这家楼里做的酥脆丸子,我给他带些回去。”
君生无间见他这般关心秦汝安,又想起秦汝安在自己家也一直担心他的安危。在心里感概,少年时期的友谊总是这般简单而纯粹。
他难免想起自己的朋友——
两个极度疲乏的孩子迷失在了无尽的大山之间,脚下永远是走不完的黑土地,四周耸立着一座又一座黑黢黢的山体。满地的白骨啊,一半是动物的,一半是人的。
他们已连吃了五天阴地牛肉,可无论他们怎么走,绕过一座山后,出现在眼前的都是同样的风景。
他们一滴水也找不到,即使有点修为傍身,也实在撑不下去了。
那孩子先倒下,君生无间把他背起来又走了一日,最终也倒在地上。只得绝望地看着在头顶盘旋着的,等待他们咽气的鹰鸠。
山已经死了,离不开山的绝大多数生灵也将迅速死去。
君生无间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的模样,白衣蹁跹,黑发如瀑,手执拂尘伴着一道华丽而耀眼的白光从天而降。
一路上他无数次祈祷神灵搭救,他发誓只要有奇迹发生,他愿意用自己往后余生来侍奉神灵。
直到他快闭眼前那一刻,他都没有放弃祈祷。他还想活下去,他还有心愿未了。但他除了祈祷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在他终于看见了,那白衣男子就落在离他几十步远的地方。洁白的靴子踩在污黑的泥土上,一步一步无声地靠近自己。
他来到自己身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声音如清泉淌过松石间那般动听,“跟我走。”
君生无间那时虽小,但却已无数次梦到过碧落青冥的风景,那一刻他不清楚是梦还是醒了。伸出自己满是污垢的手,抓住了另一只干干净净,带着微微凉意的手。
一股如温水滋润着身体般,令人舒适的灵力传到他的体内,他重新站了起来。依旧恍恍惚惚分不清梦与醒。
男子正要带着他离开时,他低下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孩子,拉着男子的手说:“带他一起走。”
男子看着他,目光清冷如明月,不透露出一丝情绪地说:“他不适合碧落城。”
君生无间坚持道:“您带他一起走吧,不然他会死。”
男子手中拂尘一挥,他和那孩子转眼便来到了一处华丽的宫殿内。男子坐在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王座之上,居高临下。
他们的四周还围坐着许多位修仙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那孩子终于醒了过来,张惶地看向四周,慢慢地从一尘不染的地上爬起来,然后迅速地将弱小的身躯藏在了君生无间身后。怯生生地问:“公子,这是哪里?”
王座上的男子终于开口了,淡淡地问道:“那小子你们谁要?”
无一人回答。
他又看向君生无间,“你叫什么名字?”
君生无间朝他拱手行礼,回道:“弟子,君生无间。”
他又看向君生无间背后的男孩,“你呢?”
男孩局促地低下头,下意识抓着君生无间的衣角,抖颤着声音回道:“弟……弟子,姜……小,小牛。”
他对男孩说:“本座赐你道号平心,即日起,随雪无涯进万卷楼修行。”
姜平心死死地抓着君生无间的衣角,紧张得快要哭出来,喃喃地说:“公子,我……我想回家。”
君生无间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傻子。”
深吸了口气,君生无间回过神来,却在头里骂了一句自己傻。
……
晚饭过后,宁照将他和小花送去了秦汝安那间宅子门口才离开。
宅子少有人来住,布置得很挺简单,但比起他们乡下那屋子,已是天壤之别。
君生无间就带着小花在那过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醒来,他就背起小花出了门。
大街上还有几分冷清,许多店铺也才刚刚开门。他找到一家法器店,拿出剩下的那三十多张画好的符箓问道:“掌柜,收吗?”
掌柜正在柜台前翻看着昨日的账本,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符,摆了摆手。这大清早的,还没开张,他不打算收东西。
君生无间拿出一张递到他面前说:“你看看,我不打算卖钱。合适的话,给我换点符纸。”
听他这么说,掌柜只好放下账本,将他的符接了过去。
这一细看之下,掌柜眼中先是闪过些许惊讶,紧接着又是欢喜。又将君生无间手中其它符箓接过去一一查看,最后笑脸问道:“这都是你画的?”
君生无间点了下头。
“还有吗?”
“先前画的都不如这些。”君生无间说:“家中已经没有符纸了,所以就想着拿这些画得还算能用符箓,换些回去。”
掌柜点头道:“修习符箓的确是很耗家财,你这也算是稍稍修出些名堂来了。只是我很好奇,你明明才炼气中期修为,是如何画出这筑基期符箓的。”
“无他,日复一日,不停地画罢了。”
“这的确很刻苦。但我得提醒你呀,自身修为跟不上,就只能画些最基础的符箓,很多高阶的,你都画不出来。”
君生无间朝他行礼,“多谢掌柜好心提醒。”
掌柜见他谈吐彬彬有礼,修行又很有毅力,心生好感,问道:“那你打算换多少符纸呀?”
君生无间微笑道:“掌柜是个爽快人,你说多少吧。”
掌柜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这样吧,”他取出了三套符纸放到君生无间面前,又说:“以后你要换符纸或者出售符箓,希望你能先到我这里来。”
君生无间爽快地接过符纸,“那咱们就这么说定。”
换好符纸,他带背着小花去了聚灵楼。自他拥有鬼丹之后,鬼丹中的阴气就能源源不断地化为他需要的灵力。
他现在体内灵力充足,再加上君末炼气前期困了那么多年,再突破一阶应该不是问题。
老规矩,他把小花放在灵楼管事处。
管事虽不认得他,却对小花还有些印象,“我好像记得你小子上次还没来多久,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君生无间将灵石交给他,“因为我很努力。”
交了钱后,他跟着杂役去了修练房,盘膝打坐。可他毕竟才突破四阶不久,这下费了好些工夫。
在体内的灵力终于强力突破丹田的桎梏,到达练气五阶时,他一看房间内的铜壶滴漏,一个时辰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起身活动活动了筋骨,感受到自己感知事物的能力又增强了许多。
再来到管事处时,发现小花已不在背篓里睡觉,而是跳到了大楼的横梁上。下面还有好几个人望着它,朝它招手。
见君生无间出来了,迅速地跳了下来,跳进他怀里。
管事非常嫌弃地对他说:“赶紧把你的妖猫弄走,一大群人围在这里吵吵嚷嚷,烦死了。”
小花身上沾了许多房梁上的灰,跳到君生无间怀里,便把灰都蹭到了他衣裳上。
君生无间也不介意,抱着他走出灵楼,发现已经快到晌午时分了。又带着小花去食肆点了两道还不错的灵食,就过午餐后才去到城门口,搭乘狮车回家。
回到家,就看见一个粉衣女子站在他家院子外,偏着头朝里打望着。
君生无间慢慢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姑娘,你在看什么?”
这一出声把她吓了一跳,轻盈地一转身,君生无间才见她长得甚是可爱。
一张椭圆形的娃娃脸上点缀着一双乌溜溜的凤眼,两条长辫子搭在身前,头上还插着一朵粉色山花。在粉色长裙的衬托下,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
年龄不大,看上去才到及笄之年,君生无间在她身上感知不到修为,可能是个凡人。
“这是你家吗?”她直勾勾地盯着君生无间问道,眉宇间似乎充满忧愁。
“对,你有何事?”
她紧皱眉头,看着他背后背着的小花问道:“我养的狗不见了,你看到过它吗?”
君生无间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昨日外出,今日才回。末曾在附近看到过任何犬类。”
她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君生无间想起昨日在缉刑堂的人口中听说的案件,提醒道:“姑娘,最近外面不太平,你没有修为傍身,还是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到处乱走。”
她停下脚步,低声说:“我找了好久才找来这里,我想上山去看看。”
“你家住哪里?”
“我家……”她皱着眉,用柔柔弱弱的声音回道:“落红岩。”
君生无间没听说过,猜测可能是乡下某个地方,劝她说:“那山上是乱葬岗,你别上去了,快回家吧。”
“好吧,”她说,随后又看向小花问道:“你的猫会离开你吗?”
君生无间侧过头去,看向趴在他肩上的小花,微笑道:“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