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我志不在此。
秦汝安撑着剑颤颤巍巍地走到君生无间喝茶的案几前,先用案几上那张抹水的布巾擦了下蒲团,才盘膝坐对君生无间对面。
然后拿出一张白底刺金的手帕,抹了抹身前的案几,又拿起一只茶盏来,倒出半杯茶水。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盏的边缘轻轻地晃动了几圈,然后左手撩着自己的长袖,慢慢地将茶盏中的水倒入茶盘中。
君生无间一手支在案边撑着自己的侧脸,另一只手的指间在案几上轻点,静静地注视他。这的确是个充满贵气的少年。
五官俊逸,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瘦削。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气,但看起来并不孱弱。
只是还过份年轻,年轻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春花,清秀的脸庞间又隐藏着些许雌雄莫辨的意味。
这般英俊的长相,即使是在仙人云集的碧落城,也足矣吸引众人的目光。
腿上突然一痛,一低头,就见小花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揉着自己的腿埋下头去,在它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小花抬起双手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握着小花的软乎乎的爪子,无奈地低声解释道:“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你挡不挡都一样。”
秦汝安喝了一口他煮的茶,苦得两条眉毛都皱在了一起,重新拿出一张手帕来擦了擦嘴角,问他:“你这煮的是什么?”
“大概是些野花野草。”
“你家里没茶吗?”
“穷,买不起。”
秦汝安环视了一周他空荡荡的屋子,大致也明白他生活拮据。又问他:“你在看什么?”
君生无间将自己看过的随笔递了一本给他。
他先随意地翻看了两页,越往后看眼睛瞪得越大,渐渐地一改之前散漫的态度,肃然起敬地问:“你写的?”
君生无间喝了口茶说:“随笔是别人的,只有上面的注解是我写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又抬头看向君生无间。见他正一手搂着猫,一手正拿着笔很随意地写着什么。便挺直了腰,伸着脖子侧着头去看。
君生无间也没搭理他,放下笔后单手翻了一页,接着往下读。
秦汝安这才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救命恩人。
见此人年纪稍长自己,也不到及冠之年。兴许是被身上破破旧旧的粗布衣裳,和头上那支树枝做的发簪盖住了光华,细看之下才发现他长得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他怀里的那个看上去很猫,但耳朵又比又猫耳朵更圆的小家伙,正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时不时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怀里的小猫,虎口处明显带着茧子的手轻抚着小猫的背,眼神温柔如水。
尽管完完全全是一副乡野打扮,皮肤也不似整天呆在道院里的那帮孩子那般白皙,可举手投足间总带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温文尔雅又镇定自若,从始至终都没有因自己的到来感到任何不适。
窗外清风徐来,吹得茶壶中的轻烟与他散在两颊畔的碎发一同轻轻摆动。不知为何,秦汝安那颗终日惶惶不安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在这静谧的林间木屋中安心地阅读起某位前辈写下来的修行心得。看到笔迹新鲜的注解时,又忍不住多读两遍。
只觉得一直堵在心头,让他无法突破炼气八阶的那团阴霾渐渐散去,心境前所未有的明朗,甚至对整个道学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看完那一整卷随笔时,秦汝安叹息道:“只可惜阿照不在,看不到如此高深的修练心得和你的那些详尽的批注了。”
“阿照就是你的那个朋友?”
“嗯。我俩之所以能交好,只因我们平日里都喜欢读书,一有闲暇时间就相约一起去道院的藏书楼。只不过我爱看一些道术相关的书籍,他却更喜欢研习心法。”
秦汝安低头,看向捧在手中的随笔,遗憾道:“这位前辈也更偏向于心法修练,阿照若是能看见,一定会视若珍宝。”
君生无间对他说:“等你回家了却了烦心事,可遨他一同前来读书。”
秦汝安那两日来一直愁云惨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好。”
时间就这么无声地流淌开去,他们在屋中读了两天书。秦汝安也终于恢复到了不用杵着剑也能行走的地步。
最后一日清晨,君生无间早早地起来练剑时,他也跟着起了。在看见庭院中君生无间婉若游龙般飘逸的身影后,又是一阵震惊。
他自己练的是南道院最顶级的剑法,那不是一般学子能接触到的。但那套剑法跟前看到的这套剑法比起来,就像是孩子在戏耍木棍。
而且哪怕是再高深的剑法也需要日复一日地不停地练,才能到达最高的境界。眼前的这人,明显身形与他的剑法合而为一了,这是需要多少年坚持不懈的练习呀。
秦汝安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除了修为境界比他的这个救命恩人稍稍强一点外,其它方面竟无半点长处。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一处无人问津的山林,这天底下有多少处这样的山林,又有多少个这样的隐士呢?生平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君生无间练完剑后,又去查看他种在篱笆墙边的山花藤蔓。青藤长得很好,本来就是山间野花,不需要太多照料。
秦汝安站在他身旁说:“想来明年春天,这些藤蔓就会爬满整个篱笆。到时候开出一面花墙,将整个庭院包裹起来,那定然是副生机勃勃的光景。”
君生无间看着绿油油地青藤欣然道:“秦少爷若是不嫌弃,明年可来赏花。”
“我的确该走了,”秦汝安说:“虽然我也很想留在这里继续研读你的那些随笔,但无缘无故消失那么久,我的亲朋好友该着急了。”
君生无间没有特意挽留。
他又说:“还没请教你的姓名。”
“君末。”
“你就是君末!”他扯着嗓子诧异道,随后又觉得有些失礼,讪然地笑了笑。
君生无间问:“你认识我?”
“听过,离渊城近百年为唯一一个天灵根,但……”他深吸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说道:“前段时间,那孙俊楚那事我也听说过了,敢情你就是被他赶到这儿里来了。”
他环视着四周,看向君生无间后欲言又止。
君生无间:“怎么了?”
他疑惑道:“这里虽说环境不错,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炁有点不对。”
君生无间无所谓地说:“这是在乱葬岗脚下,炁当然不对。”
“乱葬岗!”秦汝安听后立刻愤愤地低骂道:“这姓孙的也太不是个东西,活该谁都瞧不上。”
君生无间也没接话。
他突然叫道:“那个,君……恩公……”
“秦少爷您可别折煞我,”君生无间赶紧说道:“我年长你几岁,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一声兄长便可。”
“也行吧,”他说:“以后我就叫你君大哥。君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回城的路,我想今日就回去了。”
“你要步行回去?”
他无奈道:“我现在灵力不足,催动不了我的飞行器。但老实说,我一想到阿照的那张纸条就心急如焚,实在等不到灵力恢复了。”
“我能理解,”君生无间指着院外的小径对他说:“你沿着这条小道一直走到最近的偏岵村,村子外的楼牌下就有一个驿站,从那里可以搭乘回城的兽车。不过此去村口得有七八里路,你能走那么远吗?”
“能是能,”他听着君生无间的话,想了片刻,又说:“能不能麻烦君大哥你将这路线画下来,我怕途遇到什么岔路,又没有什么人可以询问。”
君生无间思索了一下,对他说:“等着。”返回了屋子。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把这个穿上,把你那剑和腰间的玉佩都收起来。”
他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依然照做了。
君生无间锁了房门,抱起小花说:“走吧,我送你去乘车。”
他也没有拒绝,只是深深地向君生无间行了个道礼。
一路上走得不快不慢,默默地走了好一阵后,秦汝安突然将那杀手的储物袋,剑,缚魂索连同那两本修行功法都拿了出来,递给君生无间,“你留着吧,兴许用得上。”
君生无间问他:“不是要调查杀手的身份吗?”
“我将那些手帕留下,看能否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至于这几样东西,我自己家里的铺子就有得卖,没什么特别的。”
听他这么说,君生无间也不客气,将东西都留了下来。
把他送至驿站,又亲眼目睹他上了狮车,上车君生无间前还嘱咐他:“把你的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人要起了歹心,管你是什么少爷。”
他又向君生无间行了个礼,“多谢君大哥提醒。”
君生无间在他离开之后,也带着小花往回走。虽说他也想进城一趟,但并不想跟秦汝安一起。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任何瓜葛,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回家时,君生无间想将小花放地上让它自己走一会儿,它却抓着他的衣裳不放,君生无间只好一直抱着它。
尽管它从不说话,一声不吭,但他能明显感受到,它在闷闷不乐。
不止是今天,秦汝安在的这几日,它都一直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只要他一看向秦汝安,它就开咬。有一次秦汝安见它可爱想要摸摸它,不想他一口咬过去,差点给人手臂咬出血来。
君生无间无奈道:“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别生气了好吗?”
它趴在他胸口上,幽幽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君生无间轻抚着它的后脑,抚摸着它那柔软温暖的皮毛,淡淡地说:“人家是城里的少爷,我就是个乡野村夫,我能跟他有什么?再说了……”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阡陌纵横的灵田,往上是层层叠叠的树林。再往上,白云漂浮在树端。他仿佛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人,他总是白衣蹁跹,黑发如锦,手执拂尘置身于白云间。
那些人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他没人知道,仙尊灵寻笑起来的样子——一向紧闭的唇微微扬起,鲜红欲滴的唇瓣像一片盛开的春桃。
于是他也不知不觉地笑了,话语中饱含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情,“再说了,我志不在此。”
踏着漫山遍野的野草秋菊,朝着家的方向前行。只是还没进到家门,远远地他就看到有两个陌生男人站在他家院中。
两人皆腰配长刀,表情冷峻。一见他出现,就做出了要动手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