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 “要不要一起放烟花？”
耳朵喜欢你
我也是
秦嘉/晋江文学城首发
001
台风来的那几天是奚薇人生中的低谷。
失眠，加上隐隐作痛的智齿，像是有人在往她身上敲细钉。
往常她会劝人说低谷也是转折。但在接到电话的那五分钟，她却感觉像是掉进了无底洞，在不停地往下坠。
“您好，请问是奚薇、奚女士吗？”
是很温柔的女声，夹杂着些许的台湾腔，不难听。
偏偏奚薇入睡前就隐隐有些牙疼。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不料个把小时后，这团火越烧越旺，愣是摆出了玉石俱焚的态势。她被烧得眼冒金星，也就发不出什么好脾气，“不办贷款、不买理财。”
对面愣了愣，再开口时嗓音急切了几分，“12月31日，许梁州先生预定了我们家的海景小院。他明确表示过他不会来，留了您的电话给我。”
“请问您还打算入住吗？受到13号台风的影响，时间方面可以顺延几天。”
“……”
这回奚薇沉默了很久，似乎这个问题比牙疼更难以忍受。
12月31日是他们在一起的第100天。
赶上跨年，许梁州从舞台上下来，冷不丁捧住她的脸，问她有没有发现他改了一句歌词。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他们的合作曲目《旧夏天》。许梁州故意把“忘记是哪个夏天我们一起去海边”，唱成了“那是第五个夏天我们一起去海边”。
意思是在他喜欢她的第五年，他一定会带她去海边。
许梁州的家乡在长津岛，那里蓝眼泪盛行，海岸线绵长，每年都会有一大批游客奔赴海岛。从前许梁州只敢在歌词里表达隐晦爱意，在一起后才越来越张扬热烈。
奚薇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再听他提起来，难免也有些意动。许梁州上头得厉害，脑子一热就拍板定下了这趟旅程。那会她没拒绝，以至于现在悔不当初。
被这么一提醒，奚薇隔了好久才回道：“抱歉我们已经分手了，麻烦您帮我取消吧。”
挂断电话，她习惯性地点开了一串手机号码。
指尖停留在拨号页面，迟迟没按下去。最后她放下手机，拼命把身体往沙发的缝隙里缩。
茶几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她猛地回神。
许梁州最近跨界跨得风生水起，她却因为乐队变动焦头烂额，消极得不像她。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从决定去长津岛到坐上飞机，奚薇只花了三个小时。这回她运气不差，台风没有在长津岛登陆。它拐了个弯，直奔港城方向。
许梁州对她总是很大方，订的是正儿八经的海景小院，推开门就是广袤延绵的海滩，晴天来风景会很美。可惜台风天阴暗沉郁，临近傍晚，天色愈发黯淡，海滩上几乎看不见人影。
奚薇坐在露台前的藤编单人椅上，看着海浪不停地拍打着沙滩，不自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到晚上她的失眠症又犯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干脆披上披肩往大海走去。
凌晨四点多钟，海滩上只听得到风声和海浪声。她没有往远处多看，料想这个时间、天气不会遇到什么人，独自享受整片海滩。
“喂！”
她正想踩一踩柔软潮湿的细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道急促的男声——
“要不要一起放烟花？”
换做其他任何时候，奚薇都不会接受邀请。
她眯了眯眼睛朝声源看去，发现不远处的废弃船只旁冒出了一群人。
他们点燃了一根长长的仙女棒，似乎正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男生伴着海风朝她走了过来。
慢放的脚步像是电影镜头。
他个子很高，黑色的T恤外面套着同色的薄风衣，除了黑色之外没有多余的色彩。只是他手上拿着仙女棒，柔化了那股冷峻的气质。
“要过去吗？”
男生在距离她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嗓音很低，听起来有点散漫。
凑得近了，奚薇才惊觉他长了一张很出挑的脸。
利落的美式前刺完整地露出五官，那冰雕的眉眼说不出的俊美，攻击性很强。
“谢谢。”
奚薇猜到前面他们是在商量谁来邀请她，但是对着这张帅脸，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仙女棒的火光在昏暗中闪烁着，仿佛也将她点燃了。
她接过仙女棒，脚踩着柔软的沙滩，背朝大海地跟上他，“你们也是来旅游的？”
“嗯。”
男生看起来不是多话的类型，侧头和她对视了一眼，说他们会有点吵。
“没事，我也不怎么安静。”奚薇有点意外他会这么说，心里头那零星的不自在瞬间就被驱散了。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群人其实是担心她想不开轻生坠海，特意让最帅的段宜修来找她。不过当下没有人说破。
段宜修没怎么开口，但胜在句句有回应。
奚薇打听到他们是三天前过来旅游的，赶上台风，在酒店闷了两天。
据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左右他们睡够了懒觉，就想早点来海边放烟花，顺便等日出。
她跟着段宜修过去的时候，那个宽敞的营地帐篷已经支好了。其中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笑着和奚薇打了声招呼，就抱着鲜花和仙女棒去了稍远的地方拍视频。
这群人年纪都和她差不多大，还很巧地都是从江州来的，偶尔蹦出的家乡话让她很有安全感。
叫住奚薇的男生名字叫做方濯。
他是第一个发现她的，性子很自来熟。
见到奚薇后，方濯张口就道：“我看你有点眼熟，就是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你不是贾宝玉也不比段宜修，长成这样就别这么搭讪了。”旁边有人笑他。
奚薇拢了拢身上的披肩，配合地笑了下，“可能我比较大众脸。”
“你要是大众脸那我这样的就没脸见人了啊。”
方濯无差别地瞪向周围的其他人，“别笑了，你们也就跟我半斤八两。”
“那我们也没上赶着当显眼包啊。”
“别这么说阿濯，还不能让人有点梦想吗？”
这下轮到方濯没话说了。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刚想拉着段宜修说几句，就见他从露营箱里摸出了个保温杯。
段宜修没有直接把杯子给奚薇，而是另外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然后他就坐到了露营椅上，似乎只是顺手给她倒了一杯。
奚薇挺喜欢他身上的松弛感。
她把灭掉的仙女棒扔进了他们的废弃袋子里，顺势坐到了段宜修旁边。
方濯一言难尽地盯着他们，“你俩怕不是来养老的吧？你们这个年纪，你们坐得住？”
也没等回话，他风风火火地掏出了一款便携音箱。
选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摇滚乐，再用打火机点燃仙女棒，身体很有节奏感地跟随音乐摇摆了起来。
“一起来啊阿修，这不是你最爱的乐队吗？”
方濯自以为他动作很帅，其实特别滑稽，神似海边奔跑的吗喽。
奚薇在前奏响起的瞬间，就听出这是他们乐队的成名曲。她既好笑，又莫名感觉到羞耻，更不敢和他们一起疯了。
她尴尬地偏头去看段宜修，却发现他压根没在看方濯，自顾自在玩手机。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稍稍抬头看了过来，“可以不用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嗓音太有安抚力，还是这两人的反差过于鲜明，奚薇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想到方濯说的话，她难得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很喜欢这支乐队？”
段宜修大概是没听清，稍稍把头凑了过来。
两把椅子的距离不算太远，他身上带着一股很自然的淡香，像是阳光下融掉的初雪一般。
奚薇抬了抬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她看到段宜修的眼神陡然柔软了几分，只是那神色变幻得太快，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这时他偏头对上她的视线，缓慢说道：“主唱挺有性格。”
段宜修长相优越，年纪看上去应该比他看起来要大一些，有着极强的少年感。近距离看他的杀伤力太大，奚薇怕露出端倪，不敢再搭腔了。
他们乐队有自己的风格，每次演出的妆造都偏夸张一些。这两年跑音乐节比较多，属于歌红人不红的类型。顶多是像方濯那样觉得她眼熟，很少当众掉马过。
唯独段宜修看过来的那一眼，让奚薇险些心跳失衡。后来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再和段宜修说话。
她找到一盒小时候玩的那种很迷你的手持仙女棒，点了一根在手里把玩着。
不远处方濯在放烟花，不管不顾地大喊着新年快乐和各种祝福。这像是一场奇遇，夜空被点亮的瞬间，奚薇跟着弯起了唇角。
段宜修没有继续玩手机。
他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海平面，眼瞳浅淡，散出的光芒像是被月色浸透的水面。偶尔他也分神看看人类，神态漫不经心的。
只是那时的奚薇不知道，他借着观察那群人的间隙，偷看了她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