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前夕~今夕何夕~但见良人 今夕何夕 见此良人

二人并肩走着，一黑一白，一个俊俏清冷，一个邪魅桀骜，在人群中煞是惹眼。不时有些姑娘红着脸朝二人看。玄逸心思：这些姑娘一准是在看身边的少年，像少年这样看来便家境优渥、又生的好看的富家公子，看上的姑娘该是何等姿色呢？

这样想着，他瞥了瞥身边的少年，却意外地发现此时少年有些愠恼。玄逸问道：“怎么了？”

少年冷冷地看着身边往这边瞅的女子们，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些个人平时也都这么看你吗？”玄逸一怔，正想解释说众女子看的其实不是自己，便听着了师傅熟悉的声音，“徒儿！快过来！为师在这儿呢！”

玄逸抬头，果然见着了几步外微弓着瘦弱脊背的泖柳。他一手将“金牌算命”的牌子塞进布包，一边笑道：“又算了十来卦，咱们坐船的钱有了，剩下的钱还能买顿酒喝！”

看着他高高挑起的八字眉，玄逸缓步上前，劝道：“明日咱们就要乘船远行了，师傅还是别喝太多了罢。”

泖柳摆摆手道：“无碍无碍！为师修为这么高，不怕事的。再说了，咱们要去江南得坐好几天船呢，这就得有好些天喝不到酒了，这哪儿行？”

说着这话，泖柳把目光停在玄逸身后的少年之上，一对小眼睛聚到一处：“他是谁？”

“这位公子说也要同师傅一起修道，让我引荐引荐。”玄逸答道。

想起自己当年投靠师傅之时，师傅二话不说收下自己的情形，玄逸寻思这回师傅也该痛快地同意了吧。不想，泖柳一脸嫌弃地别过眼道：“不收不收！”

这时候，少年走到泖柳跟前，挑了挑眉道：“师傅~我叫怀风，您可以叫我小风。小风见您骨骼清奇，一派仙人之姿，真是钦佩呀。从今往后，我就跟定您了！”

泖柳看了看玄逸，接着从怀中掏出一盏罗盘，拿在手中晃了晃，见罗盘上并未显示出异象，这才没再拒绝。他瞥了眼怀风身上上好的料子，撇嘴道：“跟着我可是要吃苦头的，你这种富家养的小子能行么~”

“只要跟师傅、师兄在一起，吃什么苦我都愿意！”说到“师兄”二字，怀风扭头对玄逸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扬。玄逸觉得有些别扭，忙转移话题道：“咱们先找个住处歇下吧。”

听着这句，泖柳又来了精神：“对，找个酒楼住下，顺便喝点！”

泖柳走在前头，玄逸与怀风跟在后头。泖柳到处找犄角旮旯的小酒家，无奈灯节上花灯虽多，酒肆却少，只有街心的“鸿儒酒楼”煞是惹眼，只是看起来灯红酒绿过于气派，一准是他们师徒消费不起的地方。因此，即便在门前溜过了好几回，泖柳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玄逸爱面子，刚来个小师弟就让他看着自己和师傅如此难堪，又不肯直说是没钱，也真是狼狈。如此在街上虚度时光，还不如直接说囊中羞涩来的大方呢。想着，他快了两步走到泖柳跟前，指了指远处的破败道观，低声道：“师傅，这边酒楼不适合咱们，咱们还是先去道观里歇一歇吧。”

泖柳两手一摊，“也好~这样吧，我先去买坛酒喝，再来个烧鸡，咱们再一处去道观里吃。”

“不必，”未等玄逸说什么，怀风先环抱了双臂悠悠开了口：“我看还是在鸿儒酒楼凑合一宿吧~意下如何？”

泖柳小眼睛一亮——他知道小风有钱，但用他的钱又有点栽面子，于是，待怀风说完“意下”二字时，他便装作为难地样子说道：“鸿儒酒楼还可以吧，只是......”

话没说完，泖柳很快就尴尬了，因为只见怀风说完“意下如何”四个字，连看也没看泖柳，只马上望向身旁的玄逸，问道：“师兄看着还行吗？”想来他压根没想争得这师傅的同意。泖柳清了清嗓子，正想说教一番，便听怀风又开口道：“我请师兄和师傅喝酒。”听了这话，泖柳的尴尬瞬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地是他招牌式的拍手一笑，接着终于承认了怀风的徒弟身份：“好徒儿！”

师徒三人来到鸿儒酒楼，泖柳立马坐到窗边位子上，唤小二给他上酒。柜台处，玄逸举着台上的毛笔往掌柜的登记簿上记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旁的怀风静静看着，末了，俊眼一弯，一脸崇拜道：“师兄写的字真好看，名字也好听。”

玄逸苦笑着摇摇头，正要收笔，便见怀风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一手拿着银子，一手轻轻把玄逸的手掌摊开，将银子放在了他手中。玄逸除了握过师傅粗糙的手，便鲜有与谁身体接触了。被怀风光滑颀长的手指轻轻一抚，竟撩拨地玄逸一个激灵。

“我请客，师兄付钱。”怀风说着师兄这二字时带着几分调皮和宠溺。但玄逸并不开心——他脸色微烧，将银钱放在柜台上没有多看，低声道：“下次师兄请。”

“是么？那下次我要师兄做给我吃。”怀风与他又近了些，贴在他耳畔说着这话，吐息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还有几丝寒凉之气。

玄逸点点头。这时候，店家问道：“公子要几间客房？”

玄逸看了眼窗边已经喝上酒的师傅，“酒菜先记上，再找三间客房。”

店家收起那锭银子，在簿子上扫了几眼，接着啧了一声，陪着笑脸道：“公子啊，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是灯节，客人太多，现在只剩了两间了。要不二位公子将就一下？”

玄逸蹙眉——师傅喜欢裸睡，自己不愿和他同房休息。可让初来乍到的小风跟师傅同睡更是不合适。他又朝店家问道：“再帮忙安排一间吧，偏房也可以~”

听了这话，怀风看看玄逸，又看看店家，摆手道:“不必了，我和师兄睡一间就可以，还能省银子。”

眼见怀风买花灯时不用找钱的阔绰出手，如今又听他说要省银子，玄逸是云里雾里，他蹙了眉，正想说自己和师傅睡一间就好，便听店家思考片刻说道：“也好，今日是灯节，我就少赚点银子，拉个主顾吧，三楼上有两间客房，中间还有个储物间，里头也有床榻，只是小了些。若是客官不嫌弃，中间那间我就不收钱了，给你们住一宿。”

玄逸点点头，道了声“多谢，”叫店家去收拾着，自语道：“这店家挺会做生意。”不料，怀风却不领那店家的情，他环抱了双臂，挑了挑眉：“没觉得。”

二人来到桌前，泖柳正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拿着卷了小葱的卷饼沾着酸酱啧啧吃着。玄逸看了看他桌上的酒，好在他一准是饿坏了，鸡骨头啃了不少，酒还剩多半坛，倒是没喝多。

泖柳吃东西时嘴巴声音很响，他吧嗒着嘴说道：“快，你们也吃吧！这儿味道不错~”玄逸摇摇头，对怀风问道：“师弟，你想吃点儿什么？”

怀风此时正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摆弄着胸前的墨玉指环，听他问自己吃什么，怀风偏头朝玄逸投来一个眉眼带笑的目光：“师兄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被他看得发毛，玄逸故作严肃地别过眼去，朝店家要了两道素日常吃的青菜，又给怀风多要了份排骨。

玄逸一直自律，听说修道之人最好五谷少食，他便很少用些油腻的食物，连米面吃得也都不多。他只将青菜加上了几口，便不再吃了。而怀风似乎倒是挺能吃，不但陪着玄逸吃了不少蔬菜，而且还同泖柳一道瓜分了一整盘的排骨。

“多谢师兄给我点的菜。”末了，怀风偏头看着玄逸，挑了挑眉。

玄逸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碎骨头，将其堆到一处，一边摇摇头道：“该谢谢师弟请客才是。”

泖柳把嘴里最后一只鸡翅又啃了两遍，双眼一眯地看了眼怀风，接着拿了酒坛道：“走，咱们楼上睡觉去~”

玄逸背着行礼打算进中间的储物间去睡，却见怀风也跟在身边，便抬眼道：“师弟睡东边吧，我不喜欢太大的房间，睡不惯。”

怀风挤挤眼睛，“我也睡不惯大房，要不我和师兄睡一间？”说着便把胳膊往玄逸肩上轻轻一搭。玄逸闻言只好叹了口气，赶紧往边上一挪，自己睡东边去了。

把行礼放好以后，玄逸不放心，又跑到西边泖柳房中去看了看。索性泖柳这回并未□□，而是和衣而卧。只是看得出，那坛酒最后还是都被他灌进去了，以至于他连被子也没盖，靴子也未脱，只一只腿搭在床上，另一只脚戳在地上。两手倒在头一边，张着嘴打着鼾，嘴边和胸前衣服上还有洒落的酒痕。

玄逸将泖柳的靴子脱了，往床里边抱了抱，又拿毛巾给他擦了脸，给他掖好被子，这才回到房里。

躺在床上，玄逸一直想着以后的事，师傅早些时候说过，要是在这边呆不下去了，就带他下江南去。本来以为此事遥远，不想出了唐老爷一事，他们还当真说走就走了。久闻江南的邪物比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哪些东西在等着自己和师傅。

不知想了多久，玄逸才睡了过去。梦里，他依稀看着些张牙舞爪的鬼面，都围在他身边，不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他想开口问问这是哪里，却在开口的一瞬，画面一转，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男童稚嫩的黑影，男童看不清长相，只到自己腰间那么高，正用稚嫩而真诚地童声朝自己说道：“谢谢哥哥！”

……

不知睡了多久，他只觉眼前出现一个缓缓移来的黑影，黑影在自己床前停下来，凝视着他。

他想睁眼看看对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也清醒不过来。见黑影并未把他怎样，玄逸心道、这一准又是因自己修为增长而生的幻想，故并未多心。

玄逸床前——怀风微微蹙了俊眉打量着双眸紧闭的玄逸，伸手想去摸他的脸颊，又将手臂停在半空。这时候，黑夜中一个绿莹莹的鬼火飞到了他身侧，他一边细细端详着玄逸，一边问道：“那边行动了么？”

鬼火上下跳动了两下以示点头，接着开口说话道：“即日便行动。”

怀风点点头，挥手示意鬼火下去，接着抬起雪白修长的手指朝玄逸眼前晃了一晃，玄逸周身便发出一道微弱白光。

与此同时，玄逸感觉自己清醒了过来，眼皮也能抬得动了。方才睡着时，他还觉得眼前有黑影晃动，睁开眼时，却忽而发现眼前不是黑影，而是怀风。怀风正坐在自己床前，朝自己眯眼笑着~玄逸不觉吃了一惊，赶紧坐了起来，他一边整理中衣，一边问道：“师弟？你怎么在我房里？”

怀风朝他挤挤眼睛：“师兄，我饿了。”

玄逸摇摇头，这个师弟在看向别人时，眼神明明是桀骜不驯的，怎么每每面对自己就变得孩子一般了呢？

想着，玄逸颔首道：“你先随师傅下去吃，我穿好衣服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