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您真是个好人。”
临时决定来这里，苏梨也只是想碰碰运气。
港城媒体镜头下的沈博舟，身边从不缺人，唯有傅筠的名字，高频次地出现在他生活的边边角角。
苏梨想，这个人，对沈博舟而言，应当是不同的。
既是生日，他或许会来。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的运气竟能这样好——才刚踏进这间不起眼的商铺，就撞见了他。
沈博舟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像一株冷杉。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随即从钱夹里取出两张崭新的百元纸币，压在木纹斑驳的桌面上。
“我给镇上招商引资，扶植你们开店，”他开口，普通话标准，却掩不住那股浸入骨子里的港腔，沉缓，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不是为了让你们欺生宰客的。”
“记住，下不为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男人，瞬间脸色大变，点头哈腰，如见了菩萨般的谦卑。
苏梨安静地站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
人性的善恶从无绝对，壁垒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看得懂，却不多问。面对沈博舟这样的人，她深知分寸的重要。任何多余的探询，都可能成为接近他的阻碍。
其实，她早已后悔了刚才的冲动。
若不是他恰巧出现，那几巴掌恐怕早已落在自己脸上。
思及此，她背脊泛起一丝凉意。
直到两人前一后走出商铺，沈博舟都未曾看她一眼。
出来得急，伞遗落在了店里。苏梨不敢回头去取，生怕一个眨眼，前方那道修长冷峻的身影便会消失在迷蒙雨雾中。她提着略显沉重的旅行包，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冰凉的春雨很快打湿了她的发丝，寒意浸入肌骨。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前方的人脚步倏然顿住，转身看来，神情像是才察觉她的存在，眉宇间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询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说的是粤语。
他又怎知她能听懂？
苏梨虽是南湖人，母亲却是江南女子。她自幼在母亲吴侬软语的温柔乡里长大，父亲偏爱那份缱绻氛围，家中便极少讲粤语。她的粤语，实在算不得好。
“沈、沈先生……”莫名的紧张让她有些结巴，“我叫苏梨，我……”
“阿嚏——！”
一个更响亮的喷嚏不受控制地冲出，直直对着他。
苏梨霎时涨红了脸，慌忙道歉：“Sorry啊……我不是故意的。”
沈博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声道：“没事。”
随即，他将手中的黑伞朝她倾斜了几分，隔绝了漫天雨丝。伞下的空间骤然变得逼仄，他周身那股贵重又疏离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
直到此刻，苏梨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骨相极佳，皮相更是惹眼。那双极黑的瞳孔里，三分戾气，七分凉薄，偏偏糅合成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坦荡。
她望着他，一个模糊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苏小姐看够了吗？”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梨迅速敛起心神，镇定地弯唇一笑：“抱歉，刚走神了。”她果断舍弃了那个烂俗的“似曾相识”梗，切入正题，“沈先生，我是特意来找您的。”
“找我？”沈博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苏小姐既能找到这里，想必是做足了功课。难道没查到，我对女人没兴趣？”
苏梨眨了眨眼，眉眼弯起，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狡黠：“没关系。”
“沈先生也可以当我是男人，我不介意的。”
沈博舟：“……”
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吉姆尼越野车碾过湿泞路面，停在他们身旁。驾驶座跳下一个年轻男人，满脸不耐：“小舟，我跑遍全镇都没买到蛋糕！”
小舟？
这个过于亲昵甚至带着点稚气的称呼，落在沈博舟身上，违和得让苏梨怔了怔。
还有，他刚才说没买到蛋糕……
她果然猜对了，他确是来为傅筠庆生的。
“抱歉，苏小姐。”沈博舟眼底那点微末的兴味消散殆尽，港腔依旧温柔，却淬着冰冷的疏离，“我还有事，失陪了。”他将伞柄朝她递来，“拿着。”
苏梨接过尚存他掌心余温的伞柄，低声道：“多谢。”目光瞥向他身后的车，心一横，态度愈发恳切：“沈先生，能请您给我十分钟吗？”
“不能。”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
想过会被拒绝，却没想过会被拒绝得如此彻底。
“沈先生！”眼见他要走，苏梨情急之下快步去追，却忽略了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啊——！”一声惊呼，她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沈博舟闻声回头，只见她狼狈地坐在泥地上，一张小脸痛得皱成一团，眼眶泛红，泪珠在里面打着转，欲落不落。
瓷白的脸颊溅了泥点，鼻尖冻得微红。视线下移，她白色的羽绒服脏了一片，右手掌心靠近虎口处，一道伤口正汩汩冒着血珠——显然是被路面尖锐的石子划伤的。
真可怜。
沈博舟淡漠的心湖，难得被投下一颗名为“怜悯”的石子。
他折返回来，伸手将她扶起，随即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用力按压在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动作不算温柔，声音也依旧冷淡，却莫名透着一丝可靠的意味：“上车，送你去医院。”
苏梨红着眼眶看他，乖顺地点了点头。
去诊所的路上，沈博舟始终没有松开按压她伤口的手。苏梨疲于对抗疼痛和憋回眼泪，根本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人，心头缠绕着淡淡的不安——他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
约莫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小诊所前。
诊所面积不大，环境简陋却整洁。
走廊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仅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穿梭忙碌。
医生年纪稍长。护士则很年轻，约莫二十七八，皮相清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耐看，只是脸色过于苍白，透着一股病弱的破碎感。
“67号，可以进来了。”护士抬头叫号，看到他们时，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沈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里的护士竟认识他？
苏梨心生好奇，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的铭牌——苏晚。
只一瞬，苏梨的眼圈便红了。
她的姐姐，也叫苏晚。
五年前，因一场意外，天人永隔。
这些年来，但凡遇到与姐姐同名同姓的同龄人，她都会没来由地感到亲切。
名叫苏晚的护士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沈博舟：“沈先生，这位是您的朋友吗？好漂亮呀。”
沈博舟未置可否，只将苏梨受伤的右手轻轻托高，语气平淡：“她是67号。”
两人用的是粤语交谈。
苏梨疼得几乎晕厥，已无暇分辨他们说了什么。
苏晚接过她的手，仔细查看伤口，语气温和地换成普通话：“怎么弄的呀？”
苏梨疼得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却仍强撑着扯出一抹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苏晚像是故意般，又将她的手轻轻交还给沈博舟扶着，笑道：“您先带她去医生那儿开个处置单，我去清创室准备一下。”
——
清创室内，消毒水气味刺鼻。
苏晚动作熟练地为她清洗伤口。
忍了一路的剧痛，、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苏梨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没缓过来，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恍惚中，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大手稳住了她下滑的肩膀，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的香气，像是皂角混合着草莓的微甜。有些熟悉。
醒来时，清创室里只剩她一人。
苏梨下意识四下张望，寻找那抹冷峻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苏梨：“……”
她竟然在这里昏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哎，苏小姐！”她刚冲出清创室，就被迎面走来的苏晚拉住。对方指着她的脚，无奈道，“你这么穿鞋，是想一会儿再来找我缝几针吗？”
这话如同按下某个开关，苏梨脑中无端闪过一句低语，嗓音低沉，带着她并不熟悉温柔：【用美容针吧，小女孩爱美，留了疤会不开心。】
像是沈博舟的声音。
他竟也有那样温柔的时候？
疑惑转瞬即逝。
苏梨边弯腰穿鞋边急切问道：“苏护士，你知道沈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吗？”
“下午一点半左右。”
“……”
苏梨懊恼得几乎想撞墙。
“护士，今天谢谢你。”她直起身，作势就要往门外冲。
“苏小姐，”苏晚再次拉住她，失笑，“你鞋带还没系好呢？”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了然，“急什么？是怕沈先生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当然怕！
她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才见到的人，若是就此错过，她找谁哭去？
至少，要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
虽然大概率仍会被拒绝。
但万一呢？
毕竟，他是国内少数在追求盈利的同时，还注重生态平衡的商人。这样的人，内心总该存着一分对自然的敬畏与温柔吧？或许不会眼睁睁看着一片净土毁于一旦呢。
看她急得眼眶都红了，苏晚没再逗她：“放心吧，我悄悄把你的药放进他包里了。这小镇缺医少药是常事，沈先生不会浪费医疗资源的。”
“等他祭奠完故人，肯定会回来拿的。”
祭奠？
苏梨这才恍然，今日是清明。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苏晚面露关切：“苏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苏梨抬手用指尖迅速拭去泪痕，勉强扯出笑容，“就是突然……想我的姐姐和外祖母了。”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苏护士，沈先生不是港城人吗？怎会有故人长眠于此？”
苏晚笑了笑，没有回答，视线越过她望向门口：“苏小姐，你要找的人回来了。”
说完，她便转身忙去了。
“苏护士，”苏梨站在原地，朝着她的背影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随即，转身急切地奔向门口。
——
雨势似乎更大了些。
那辆墨绿色的吉姆尼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苏梨撑伞走近，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沈先生。”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男人伸出一只手，修长的食指上勾着诊所开的消毒药水袋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透过他鼻梁上那副微微起雾的金丝眼镜，苏梨看清了他的眼睛。那瞳孔深处是毫无温度的冷，冰封千里，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她几乎想要放弃。
可一想到风雨飘摇的农场，那股不甘又死死拽住了她的脚步。
“沈先生，”苏梨硬着头皮上前，接过他指间悬挂的药袋，深吸一口气，“我是春去也农场的负责人苏梨。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农场是我多年的心血，它……”
“所以呢？”沈博舟淡淡打断了她。
一句“所以呢？”让苏梨瞬间语塞，准备好的说辞碎了一地。
大脑飞速运转，她很清楚，面对沈博舟，任何企图蒙混过关的言辞都只会自取其辱。心一横，她决定剑走偏锋。
“所以，沈先生……”她故意连着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和颤抖，显得愈发可怜，“看在我人不生地不熟，又不远万里来找您的份上…能收留我一晚吗？”
“万一再遇到上午那种事，我一个小女子，总不能次次都指望遇到沈先生这样的好人吧…那多危险啊。”
不知是哪句话，又或是她这副狼狈又强撑的模样，触动了他。沈博舟忽然低笑出声，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连带着胸腔都微微震动。
他抬眸，目光掠过她湿漉的发梢和泛红的鼻尖，薄唇轻启：“上车。”
上车？
苏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敢多问，生怕他反悔，只得试探性地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见他并未阻止，她便当他是默许了，动作麻利地钻了进去，迅速系好安全带。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不是吧？
传说中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沈家太子爷，竟真的吃她这套硬凹出来的可怜戏码？
想到这儿，一股似劫后余生般的窃喜混合着初战告捷的振奋，悄然在心底蔓延。她仿佛看到濒死的农场，重新焕发了生机。
她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打量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语气真诚得能掐出水来：
“谢谢沈先生。”
“您真是个好人。”